天剑宗禁地，剑冢深处。

这里没有仙宫楼阁，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石碑林。每块石碑都插着一柄剑，有的锈迹斑斑，有的寒光凛冽，有的只剩半截。风穿过石碑缝隙时，会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，像千万个剑灵在低语。

林凡站在碑林入口，身后只跟着三个人：林玄霄、洛倾城，以及一身黑衣、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燕红叶。

“父亲，”林玄霄低声说，手按在腰间剑柄上，“这里的剑意……很杂。”

“死去的剑意，不甘的剑意，还有……”洛倾城接话，她的声音更轻，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，“背叛的剑意。”

她曾是天剑宗圣女，对这里太熟悉了。

林凡没说话。他目光扫过碑林，最后定格在最深处——那里有一座简陋的石屋，屋前空地上，一个灰衣老者正背对他们，蹲在地上，用一块磨剑石慢慢地磨着一柄断剑。

磨剑的声音很刺耳。

沙，沙，沙。

“来了就过来吧。”老者的声音响起，苍老，嘶哑，像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，“站那么远，怕我这把老骨头吃了你们？”

林凡迈步。

他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林玄霄和洛倾城一左一右跟上，燕红叶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——不是隐身，是融入了碑林的阴影中，成为另一道暗处的剑意。

石屋前，老者终于停下磨剑的动作。他转过身。

一张布满皱纹的脸，眼睛浑浊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、行将就木的老头。但林凡看得清楚——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，有剑光一闪而逝。

化神后期。

甚至，半只脚踏进了炼虚。

“天剑宗还有你这样的人物。”林凡在老者对面五步处站定，语气平淡，“我以前竟不知道。”

“以前？”老者笑了，笑声像破风箱，“以前你只是个北域小修士，连天剑宗山门朝哪开都不知道，怎么会知道我？”

这话说得刻薄，但林凡没动怒。

“怎么称呼？”他问。

“剑奴。”老者说，“他们都叫我剑奴。守着这片剑冢，一守就是三百年。”

他说着，把手里的断剑举起来，对着光看了看。那剑断得很彻底，只剩三分之一剑身，剑锋处却依然泛着冷光。

“这柄剑的主人，当年也是个天才。”剑奴慢悠悠地说，“二十三岁结丹，五十岁元婴，一百二十岁化神。然后呢？死在了‘逆命阁’第一波围剿里。剑断了，人也没了。”

他看向林凡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：“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？”

“为什么？”林凡顺着问。

“因为他不懂一件事。”剑奴把断剑放下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“这世上有些路，走得太快，走得太显眼，是会招灾的。”

话音落下，碑林里的风忽然停了。

所有的剑鸣声也停了。

死寂。

林凡身后的林玄霄手指微微收紧，洛倾城呼吸轻了一瞬。

只有林凡神色不变。

“你说的是我。”他说。

“说的是你。”剑奴点头，坦然得近乎无礼，“多子大道，开枝散叶，仙朝崛起，飞升在即……林凡，你走得太快了，快得让很多人睡不着觉。”

“包括你？”林凡问。

“我？”剑奴笑了，“我一个守坟的老头，睡得好不好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。

“第一，你断了天剑宗的传承。圣女被你拐走，圣子被你打废，宗门声威一落千丈。”

“第二，你在万剑大会上夺魁，取走了红尘剑——那本该是天剑宗留给下一代剑主的传承。”

“第三，”剑奴收回两根手指，只剩一根食指，直直指向林凡，“你现在，要来拿‘九天玄铁’。那是天剑宗祖师爷留下的最后一点家底。”

林凡静静听着，等他说完，才开口：“所以？”

“所以，”剑奴放下手，重新蹲下身，拿起磨剑石，“你得留下点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红尘剑。”

磨剑石擦过断剑，又是一声刺耳的“沙”。

林凡没立刻回答。

他身后的洛倾城却先开口了，声音冷得像冰：“红尘剑是夫君凭本事从剑冢取走的，按剑冢规矩，谁取走便是谁的。天剑宗当年也认了这规矩。”

“规矩？”剑奴头也不抬，“规矩是人定的。当年认，是因为打不过。现在……”

他停下磨剑，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盯着洛倾城。

“圣女——哦，现在该叫你林夫人了——你说，现在天剑宗要是突然多了个炼虚期的老祖，这规矩，还能不能改改？”

洛倾城脸色一白。

炼虚。

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。林玄霄的手已经握紧了剑柄，剑身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
只有林凡，依旧平静。

“炼虚期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听不出情绪，“你说的是你自己？”

“我？”剑奴摇头，“我这点修为，勉强摸到炼虚的门槛，算不得真炼虚。我说的是——”
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他忽然抬手，朝石屋一指。

“屋里那位。”

石屋的门，无声无息地开了。

里面没有光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，黑暗中，有一双眼睛睁开了。

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，林玄霄闷哼一声，后退半步。洛倾城咬紧牙关，额角渗出细汗。连隐在暗处的燕红叶，气息都紊乱了一瞬。

只有林凡，纹丝不动。

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，正好挡在儿子和妻子身前。

“既然来了，”林凡对着那片黑暗说，“何必藏头露尾？”

黑暗里，传来一声轻笑。

笑声很年轻，完全不像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，反而像个二十来岁的青年。

“林凡。”那声音说，带着点好奇，又带着点玩味，“你比我想的有意思。”

“你比我想的能藏。”林凡回敬。

“藏？”声音又笑了，“不是藏，是睡。这一觉睡得有点久，醒来才发现，天剑宗都快让人拆了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黑暗里走出一个人。

青衫，布鞋，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。面容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，眉眼清秀，甚至有点书生气。但他每走一步，周围的剑碑就轻轻震颤一次，仿佛在朝拜。

他走到剑奴身边，剑奴立刻躬身退到一旁，姿态恭敬。

“介绍一下，”青年说，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邻居，“我叫剑无痕。按辈分算，应该是天剑宗开山祖师的第八代徒孙—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。”

他看着林凡，笑容温和：“至于修为嘛……嗯，三百年前闭死关时是化神巅峰，现在嘛，刚突破炼虚，境界还不稳，让你见笑了。”

炼虚。

实打实的炼虚。

林玄霄的手心全是汗。洛倾城呼吸急促。就连林凡，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瞬。

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
“恭喜。”林凡说，语气甚至称得上礼貌，“天剑宗有此底蕴，可喜可贺。”

“可喜？”剑无痕挑眉，“我看未必。我出关第一天，就听说宗门圣女被人拐跑了，圣子被打成废人，宗门名声扫地，连祖传的剑都被人拿走了。这喜从何来？”

他说话时一直笑着，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，没有一点笑意。

只有冷。

刺骨的冷。

“所以，”林凡接过话头，“你要红尘剑。”

“不是要。”剑无痕纠正，“是换。九天玄铁，换红尘剑。公平交易，童叟无欺。”

“公平？”林凡笑了，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，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，“一块铁，换一柄蕴含红尘剑典、可助道侣双修的上古仙剑。这叫公平？”

“那要看对谁。”剑无痕也笑，“对你来说，红尘剑是锦上添花。但九天玄铁，是你飞升必须之物。没有它，你的接引仙阵就建不成，飞升通道就打不开。这买卖，你不亏。”

他说得慢条斯理，每一个字都敲在要害上。

林凡沉默。

碑林里又起了风，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

许久，林凡开口：“如果我拒绝呢？”

“拒绝？”剑无痕眨了眨眼，表情有点无辜，“那你就拿不到九天玄铁。拿不到九天玄铁，你就飞升不了。飞升不了，你就得在下界继续待着——而我会一点点，把你这些年攒下的家业，拆干净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但话里的杀意，浓得让空气都凝固了。

林玄霄终于忍不住了：“你敢！”

“我为什么不敢？”剑无痕看向他，目光依旧温和，林玄霄却感觉像被千万把剑指着，浑身寒毛倒竖，“小家伙，你父亲是化神，你母亲也是化神，你家里还有几个化神。但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顿。

“炼虚和化神的差距，比你想象的大得多。真要撕破脸，我或许杀不光你们全家，但拆了你这仙朝，杀你一半亲人，废你大半子嗣，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
他说这话时，依然在笑。

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。

林凡伸手，按住了想要拔剑的儿子。

他看着剑无痕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说：“红尘剑，我不会给。”

剑无痕笑容不变：“那九天玄铁，你也就拿不到。”

“不一定。”林凡说。

“哦？”剑无痕挑眉，“你想硬抢？”

“不是抢。”林凡摇头，“是谈。”

“谈什么？”

“谈另一笔交易。”

剑无痕来了兴趣：“说来听听。”

林凡从储物戒里，取出一枚玉简。玉简通体莹白，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道韵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剑无痕问。

“《轮回剑典》前三卷。”林凡说，“我从轮回秘境深处得来的，品阶不输红尘剑典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看向剑无痕。

“这剑典，不需要道侣双修，一个人就能练。”

剑无痕脸上的笑容，终于淡了一点。

他盯着那枚玉简，眼神变得认真。
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“你在贿赂我？”他问。

“我在做交易。”林凡纠正，“红尘剑对我有用，不能给你。但这卷剑典，对你更有用——你刚突破炼虚，需要一门能巩固境界、直指大道的功法。轮回剑典，正合适。”

剑无痕沉默了。

他身后的剑奴低声道：“老祖，不可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剑无痕说，声音很轻，剑奴却立刻噤声，额头渗出冷汗。

碑林里，只有风声。

良久，剑无痕伸出手。

“玉简给我看看。”

林凡把玉简抛过去。剑无痕接住，神识探入，片刻后，他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震惊。

“这剑典……”

“是真的。”林凡说，“你可以验。”

剑无痕没说话，他又闭上眼睛，仔细感悟了片刻。再睁眼时，看林凡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
“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？”他问，语气里第一次有了凝重。

“机缘。”林凡不愿多说。

剑无痕盯着他，又看了看手中的玉简，最后，笑了。

这次的笑，和之前都不一样。

少了些虚伪，多了点真实。

“林凡，你真是个妙人。”他说，“拿一部足以开宗立派的剑典，换一块铁。这买卖，我要是拒绝，就显得我不懂事了。”

“所以？”林凡问。

“所以，”剑无痕收起玉简，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、通体泛着暗金色流光的金属，随手抛给林凡，“九天玄铁，归你了。”

林凡接住。入手沉甸甸的，触感冰凉，但内里却仿佛有熔岩在流动。确实是真品。

“多谢。”他说。

“别急着谢。”剑无痕摆摆手，“铁给你，是因为这剑典值这个价。但天剑宗和你之间的账，还没算完。”

林凡看着他，等下文。

“红尘剑你可以留着。”剑无痕说，“但洛倾城——她毕竟曾是我天剑宗圣女。你拐走她，总得给个说法。”

“什么说法？”

“简单。”剑无痕笑了，“将来你飞升时，带上我天剑宗三个弟子。让他们也沾沾光，去灵界见见世面。”

林凡皱眉：“接引仙阵承载有限，我带自己家人都勉强……”

“那就挤挤。”剑无痕打断他，“三个名额，换我不再找你们麻烦。这买卖，你不亏。”

他说的很随意，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——不答应，今天这事就没完。

林凡看了看手中的九天玄铁，又看了看身后的洛倾城。

洛倾城对他轻轻点头，眼神坚定。

“好。”林凡说，“三个名额，可以。”

“痛快。”剑无痕抚掌，“那今天这事，就算结了。你们可以走了。”

林凡没动。

“还有事？”剑无痕问。

“有。”林凡看着他，“你刚才说，你睡了三百年前才醒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逆命阁围剿天剑宗时，你在哪？”

剑无痕脸上的笑容，彻底消失了。

他盯着林凡，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。
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
“好奇。”林凡说，“一个炼虚期老祖，在宗门危难时沉睡不出，直到宗门快垮了才醒。这时间点，未免太巧了。”

剑无痕沉默了。

许久，他缓缓开口：“有些事，知道得太多，对你没好处。”

“但我已经知道了。”林凡说，“你根本不是闭死关，你是受了重伤，不得不沉睡疗伤。而伤你的人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顿。

“就是逆命阁。”

碑林里的风，骤然狂暴。

所有的剑碑都在震颤，千万道剑意冲天而起，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
剑无痕站在那里，青衫无风自动。

他脸上再没有一丝笑容。

只有杀意。

纯粹的、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
“林凡，”他说，声音冷得能冻裂金石，“你这是在找死。”

“我只是在谈另一笔交易。”林凡面不改色，“你恨逆命阁，我也恨。我们有共同的敌人。”

剑无痕盯着他，周围的剑意越来越浓，几乎凝成实质。

林玄霄和洛倾城已经快站不住了，全靠林凡挡在前面，才勉强撑住。

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

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。

终于，剑无痕挥了挥手。

漫天剑意，瞬间消散。

风停了，剑碑静了，一切都恢复了原状。

仿佛刚才的杀意，只是一场幻觉。

“你胆子很大。”剑无痕说，声音恢复了平静，“大得让我有点欣赏你了。”

“所以？”林凡问。

“所以，”剑无痕转过身，背对着他，“九天玄铁你拿走，三个飞升名额我记下了。至于逆命阁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等你飞升前，我会去找你。到时候，我们再谈。”

说完，他走进了石屋。

门，无声无息地关上。

剑奴看了林凡一眼，眼神复杂，最终还是没说什么，也转身进了石屋。

碑林里，只剩下林凡三人。

还有暗中待命的燕红叶。

“父亲，”林玄霄喘了口气，后背全是冷汗，“刚才……”

“回去再说。”林凡打断他，握紧了手中的九天玄铁。

金属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。

他抬头，看了一眼那座石屋。

然后，转身。

“走。”